食物浪费：被忽视的碳排放

南非组织回收农产品“物尽其用”。2021年2月17日，南非约翰内斯堡，Sin-cedeni老年中心的志愿者正准备饭菜。这些饭菜由“慈悲的厨师”(Chefs with Compassion)抢救的食物制作。 （视觉中国/图）

想象一下，你去了一趟超市，离开的时候带着满满当当3大袋吃的。就在即将踏进家门时，你突然停住脚步，把其中一袋扔进了门口的垃圾箱里，不久后，这袋食物就会被运往垃圾填埋场。真是太浪费了，对吗？总体而言，如今我们就是这样对待食物的。在全球范围内，有30%~40%本应是人类口粮的食物没能进入我们的肚子。一边是如此严重的浪费，另一边却是世界上每天有超过8亿人吃不饱饭，这样的对比愈发叫人感到痛心疾首。

如果人口增长和经济发展速度维持目前的水平，到2050年，全世界的食品年产量就必须比现在多出5300万吨。这意味着在接下来的30年里，我们要把442万平方千米的森林和草场变成耕地——这已远超印度的国土面积。食品产量增加还会导致碳排放量攀升，相当于在未来30年间多排放800亿吨二氧化碳——这大约是美国2019年全年二氧化碳排放量的15倍。如今，由食物浪费带来的温室气体排放已经在总排放量里占到了大约8%。

不过，事态还是有回旋的余地。我们所在的“减排工程项目组”（Project Drawdown）是一个国际性研究与交流组织。在刚刚完成的一项研究中，我们分析了现有的76种能有效降低大气温室气体含量的方案（包括技术手段和实践案例），它们有利于引领我们构建可持续发展能力更强的社会。其中，减少食物浪费是5种最优方案之一。我们只需对现行的食物生产和消费体系做一些基本调整，就可以在不继续毁林开荒、不扩大耕种和放牧规模的前提下，保证直到2050年及更久以后，全世界人都能吃得健康而且有营养。通过减少浪费来增加食物供应，同时优化食品生产方式，我们不仅能减少对森林的砍伐，还能节省大量能源、水、肥料、劳动力及其他资源。

从农场到餐桌，食品供应链的每个环节都可以减少浪费。这套流程从收割作物和饲养家畜开始，然后原料会被加工成产品，如大米、植物油、土豆片、切好的胡萝卜、奶酪和牛排。多数食品会在包装后售卖，包装的种类有纸盒、塑料袋、塑料瓶、锡罐和玻璃罐等，其材料也要由工厂生产。包装完毕后，食品要搭上耗油的运输工具，被销往世界各地。

在到达商店和饭店后，食物需要低温保存。制冷设备不仅非常耗电，还需要借助氢氟烃（HFC）来制冷，而这也是非常强效的温室气体。挑选食材的顾客常常眼大胃口小，这在富裕的地方尤其严重。在烹饪环节，高收入国家的饭店和家庭青睐能耗巨大的炉子和烤箱；而在发展中国家，数十亿人在炉灶里燃烧生物质，排放出夹杂着炭黑的滚滚浓烟，不仅污染环境，还有害健康。

在一系列浪费过后，食物终于被端上了餐桌，但其中不少最后进了垃圾桶。大部分情况下，厨余垃圾会由燃烧化石燃料的卡车运到填埋场，在土壤中腐败、分解，并释放甲烷——这又是一种强效的温室气体。要知道，做好意大利千层面再扔掉所带来的碳排放，远比让西红柿烂在地里要多——加工食品的碳排放远高于生产生的食材。在整个食品供应流程中，我们仍有很大的改进空间。

我们构建了一个详尽的、模拟整个食品生产和消费系统的模型，并输入从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FAO）等众多来源获取的海量数据。基于过去几十年中的增长趋势，该模型将人口增长、人均食物消费量和肉类摄入量增加等因素也纳入了考量，还特别关注了发展中国家的情况和趋势。根据我们的计算，更健康的饮食结构和再生性更强的农业生产模式都能减少“食物印迹”（foodprint，即生产、储藏、运输、销售、消费食品等过程对环境造成的影响）——食物的浪费更少、食品生产活动的碳排放更低、对环境的污染更小。

假设全世界有一半人采取更健康的饮食模式，每天摄入2300千卡热量，摄入大量植物性食物，并将已知能减少食品供应链中的浪费的各种举措付诸实践，那么食物浪费的比例可以从目前的40%降低到20%。如果我们把这些措施实施得更彻底，这个数字还可以减小到10%。

我们只需改变基本的饮食习惯，就能为节约食物出一份力。发达国家的居民日均摄入的热量常常超过3000千卡，如果能把这个数字降到2300千卡，那么光在这一方面就可以减少食物浪费。而在发展中国家，多数人还需要提高热量和蛋白质的摄入量来满足营养需求，这或许会导致食品供应链中的浪费有所增加。但总体上，如果人人都能健康饮食，并且摄入更多植物性食物（但不一定要成为素食主义者），那么在接下来的30年里，我们大约可以避免1.66亿吨的食物浪费。这些行为会反馈于食品供应链，促进农作物生产，同时减少动物性制品的产量。

通过调整食品生产和消费的方式，我们不仅能减少浪费，还能显著地改善环境。生产谷物、蔬菜、鱼、肉和乳制品等不同种类食品的环境足迹（environmental footprint）的差异也很大。平均来说，种植并收获1千克的西红柿会排放约0.35千克二氧化碳；而生产相同质量的牛肉则平均会产生36千克的排放。从整条食品供应链来看，生产单位质量的植物性食物所排放的温室气体，是生产多数动物性食物的2%~10%。

此外，农业的工业化导致了单一作物制、过度耕作、滥用合成肥料和滥用杀虫剂等问题。这些做法不仅会导致土壤质量下降、排放大量的温室气体，而且治标不治本：田里的作物依然会被病虫害破坏，仓库里的作物也可能会腐烂。用草料和饲料喂养家畜，则进一步推高了碳排放。

农业生态学的虫害防控手段或许能降低上述损失。譬如，将不同种类的作物进行混种或者安排更为合理的轮作，都能抑制虫害发生和杂草生长。林牧复合（silvopasture，即把林地和牧场合二为一）等经过改良的模式或许是畜牧业的一条出路，可以同时提高动物性食物的质量和产量：在减小养殖规模的同时提高产量，因而可以减少资源消耗和浪费。另一方面，可再生的农业模式不仅能让作物增产5%~35%，还能恢复土壤肥力、从大气中捕获更多的碳。这种模式使用堆肥和粪肥，而不是人工肥料，因此滞销的农产品可以作为天然肥料循环利用，或是投入厌氧分解池内产生沼气，作为农场的能源。许多传统的农场都有待转型。为此，主厨安东尼·敏特（Anthony Myint）发起成立了“零食物印迹”（Zero Foodprint）组织。这个组织联合了美国各地的餐厅，合作餐厅会在结账时向顾客多收取几美分，并用这笔钱资助农场完成向可再生农业模式的转型。

在低收入国家，大多数食物浪费发生在它们进入市场前。只要提高农产品生产者的受教育水平、加强对他们的专业技能培训、引进先进技术，就可以把食物的浪费降到最低。在联合国开发计划署（UNDP）和全球环境基金（GEF）的牵头下，印度的恰尔肯德邦（Jharkhand）政府为农民们安装了太阳能制冷机组，以解决蔬果等农产品不耐储存的问题；而在非洲，国际农业研究磋商小组（CGIAR）下属的国际农业研究中心联合体（Consortium of International Agricultural Research Centers）正在扩大培训范围，指导当地农民种植更耐旱的作物品种，并推广免耕种植技术，保护贫瘠萎缩的土壤，以此帮助他们应对气候变化，提高作物产量。

在中高收入国家，浪费则主要集中在食品供应链末端，也就是市场和每家每户的餐桌上，消费者的行为对食物浪费的影响巨大。购物之前想好要买什么以及买多少，可以作为培养节约习惯的一个好开头。而要做到这一点，就要先考虑好要吃什么，然后再买食材，买了就要吃完。过度囤积不耐储藏的食物或者其他食物都是不可取的。如果晚饭做得太多，那么妥善保存剩菜剩饭可以减少浪费，或者你也可以与邻居们分享，增进邻里感情。

更广泛的文化观念上的转变也是必不可少的。2014年，法国商超连锁企业Intermarché发起了“蔬果不看脸”（Inglorious Fruits and Vegetables）行动，希望通过改变人们对食品“完美”外观的偏执追捧，减少食物浪费。如今商家在进货时，常常只选择那些外形和色泽都达到“理想”状况的蔬果。这可能会使多达40%的可食用蔬果，因不符合这些不切实际的标准而被丢弃在农场里。Intermarché不仅在店内划设了售卖这类蔬果的专区，还在全法国范围内发起了倡导大家购买这些“歪瓜裂枣”的行动。丹麦的零售超市WeFood甚至更进一步：店内的所有货架上，都摆满了本会被填埋处理的食品。美国匹兹堡的公益组织412 Food Rescue，致力于收集外观有瑕疵、新鲜度不佳（如隔日的面包）和标签不清的食品，然后将这些同样有营养的食物免费分发给有需要的社区。

批发商、零售商和餐厅在减少食物浪费中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他们可以要求自己的供货商提供更多产自本地可再生农场的商品。在食品上规范且清晰地注明销售限期或保质期，可以让商店经理知道什么时候该安排促销，也可以告诉消费者何时应当或者不应丢弃这些食物。餐厅老板则可以为顾客提供不同分量的餐食，减少菜单上的菜品数量，并鼓励食客把吃剩的东西打包带走。

政府机关和企业也能有所作为。美国联邦政府的餐厅每天要为超过两百万人供餐，如果这些餐厅的经理都能更多地选用植物性食物，而且不排斥外观有瑕疵、品质和口味都很完美，并且来自可再生农场的食材，那该有多好——谷歌公司的餐厅已经把这些付诸实践。

不过，就算我们再小心谨慎，也总有一些食物会被浪费。对于这部分食物，堆肥和厌氧分解池是比垃圾填埋场更好的归宿——堆肥能产生土壤，而厌氧分解池能发电。目前，全美有8个州通过了相关的法律，规定不得对有机垃圾进行填埋处理，目的是减少甲烷排放。减排工程项目组最新的分析显示，如果把这些举措推广到全世界，在接下来的30年里，温室气体的排放总量可减少约140亿吨。

如果我们多管齐下且持之以恒，成效会让人更为惊叹。无论你是农民、行政人员、食品店店主、饭店主厨还是消费者，每个人都可以为节约食物献力，让我们直到2050年都可以在不进一步增加耕地的前提下，养活全世界的人。只要团结一心，我们就可以消除饥饿、改善全球人口的健康状况。而且届时，我们还会有足够的农田，可以种植能制成有机材料（如生物塑料、绝缘材料和生物燃料）的植物。

改进食品供应链和调整习惯需要长期努力。我们不要幻想能一下变成深得环保要义、对食物精打细算的素食专家，而是要认真对待每个选择，尽量踏实地解决问题。只要齐心协力，我们就能避免扔掉那“第三袋”食物。

（Scientific American 中文版《环球科学》授权发表，祝锦杰翻译）

查德·弗里施曼（Chad Frischmann） 曼塔·梅赫拉（Mamta Mehr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