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协定》开启了全球气候治理的新进程,对世界各国的温室气体减排做出了新的安排。不同于此前《京都议定书》,《巴黎协定》允许各国基于各自能力的原则,制定符合自己国情和自身发展阶段的“国家自主决定的碳减排贡献”目标(NDC)。从《京都议定书》的“自上而下”变为 《巴黎协定》 的“自下而上”,减排规则看似更为务实,但同时也使全球应对气候变化的不确定性大增——如果不能形成强有力的全球治理机制,则会开启各国“想干嘛就干嘛”的局面。因此,未来的全球碳中和博弈将更加激烈和复杂。面对百年未有之大变局,身处全球风云际会焦点,碳中和对中国来说意味着什么,又该如何打好这场输不起的硬仗,作者将从四个问题深入阐述。
一、碳中和到底是阴谋还是阳谋?
气候变化,以及为了应对气候变化而提出的碳中和,到底是阴谋还是阳谋,甚嚣尘上,众说纷纭,但是碳中和火热背后有两个事实需要特别强调。第一,最主要的温室气体二氧化碳是一种准惰性气体,分子结构非常稳定,在大气中可以留存数百年,因此工业革命时期排放的二氧化碳可能今天还在影响地球的气候。第二,主要发达国家的经济发展和财富积累都是建立在巨额的历史累计排放上的,没有可靠的非化石能源支撑,中国的发展也不能例外。据初步统计,1850年以来人类向大气排了大概1.5万亿吨二氧化碳,发达国家排放占比75%以上。
阴谋论是如何产生的呢?一方面,由于人类精确监测地球温度变化的时间不长,而各类古气候或地质考古资料又间接证明,地球的平均温度本来就存在周期性的往复波动。因此,即使IPCC历次评估报告描述全球变暖的语气越来越肯定,但依然有部分人认为全球变暖是一个巨大的阴谋。另一方面,全球主要发达国家基本上都已经实现了碳达峰,并且这些国家的经济发展和财富积累都是通过没有任何限制的化石能源消耗取得。当前中国、印度等发展中国家正处于经济快速追赶的关键期,经济发展必然带来能源消耗总量的增长,在非碳能源成为主力能源之前,限制发展中国家的碳排放,只能通过削减化石能源消耗实现,因而必然影响这些国家的经济发展。这无法不让发展中国家有想法——你们发达国家自己发展了,过上好日子了,踏着化石能源的梯子实现了阶级跃升,现在回过头来要抽掉我们往上攀爬的梯子——阴谋论应运而生。
碳中和到底是阴谋还是阳谋呢?个人认为,不管是阴谋还是阳谋,中国别无选择,只能躬身入局。这是中国自然环境、经济社会现状和当前所处的国际政治形势所决定的。首先,中国幅员辽阔,受气候变化尤其是极端天气的影响超过全球平均水平,近年发生的南旱北涝已是验证;特别考虑长江、黄河都发源于高原冰川融水,如果气候变暖导致冰川完全消融,那么更是事关中国大河文明存续。其次,中国能源结构中缺油少气,2020年石油和天然气的对外依存度高达73%和43%,运输主要依靠地缘政治环境复杂的马六甲海峡,通过碳中和倒逼新型能源体系构建,破解石油美元霸权,对于中国已不仅是环境问题,更是国家安全问题。再次,中国经济发展质量还不高,投入大,排放高,产出低,必须通过碳中和倒逼经济发展质量提升。当前中国单位GDP的碳排放分别是美国的3.1倍,日本的3.4倍,欧盟的4.4倍。这就是习近平主席为什么说“不是别人要我们做,而是我们要做”的原因。最后,中国是全球二氧化碳最大排放国,排放量远超美国、欧盟、日本之和,在当前霸权主义穷尽一切手段对中国进行遏制的背景下,应对气候变化成为世界交流合作的重要窗口,如果中国不在碳中和上展示决心和行动,必将面临更大的国际压力,被指责和孤立的可能性剧增。
因此,面对全球碳中和博弈态势,中国只能抛弃阴谋论,化被动为主动,将碳中和当作提升自身发展质量的抓手。
二、如果少了中国,全球碳中和到底还玩不玩得下去?
前面已经阐述中国必须摒弃阴谋阳谋之争,下面再用几组数据进一步说明,为什么少了中国,全球碳中和就根本玩不下去。中国拥有14亿人口 ,占比全球约18%;2020年GDP约100万亿元人民币,合14.7万亿美元,占全球约17%。按照世贸组织和世界银行标准,目前全球有31个发达国家,总人口数约10.4亿,占比全球总人口的13.7%,GDP约占全球总量的61%,人均GDP超过4.7万美元/人。31个国家中,除了美国、日本、德国、法国、英国、意大利、加拿大和西班牙等少数国家人口超过3000万外,大部分国家的人口数不如中国一个中等大小的省。然而,当前气候变化后果却主要是这些相当于中国人口70%的发达国家历史累计排放造成的。
从排放现状看,2020年全球总排放量约320亿吨。其中,中国约100亿吨,占比31%;第2到第10名,包括美国、印度、俄罗斯、日本、德国等主要经济体,合计约100亿吨,全球其他190个国家排放约120亿吨,呈现出三分天下的格局。按照远景规划, 中国2035年和2049年将分别达到中等发达国家水平和建成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如果仍然以化石能源作为主要支撑实现上述目标,再加上欧美等主要经济体的碳排放均已进入下降通道,未来全球碳排放将形成中国和外国各占半壁江山的态势。
还有众多数据表明中国在全球碳中和博弈中的地位。其一,中国是最大制造业国,制造业占比全球约30%。尤其最近两年受新冠肺炎疫情影响,许多产品供应更加倚重中国,进一步推高碳排放。其二,中国煤炭消费量占比全球50%以上,煤电占全国总发电量70%,并且煤炭作为中国主力能源在短期内难以改变,也即意味着中国的碳排放量仍将随着经济增长而有所增加。其三,中国的钢铁、水泥、汽车、家电等大宗商品生产量,粮食、原油、铁矿石及其他重要矿产资源进口量,均位居世界第一;继2009年成为世界第一大出口国后,2013年又成为世界第一货物贸易大国,2021年中国是全球134个国家的最大贸易伙伴。其四,中国是世界最大的发展中国家,是“ 一带一路”建设倡议发起国,对广大发展中国家和地区有着巨大影响。中国走低碳发展道路,带头实现碳中和目标,能为后续致力于脱贫致富的其他发展中国家树立良好榜样。反之亦然。
基于以上分析,中国在全球碳中和博弈中具有一国定乾坤的重要地位,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可以比拟。中国如期实现碳中和,能极大促进全球更顺利实现碳中和;中国不能实现碳中和,全球再怎么努力也难以达成碳中和目标。也就是说,要实现全球碳中和,如果少了中国肯定不行;中国不参与,别的国家一定会想办法逼着我们参与。我们别无选择,只能摒弃阴谋论主动作为。
目前全球有40多个国家实现碳达峰,基本都是因产业和能源结构变化、城市化完成和人口下降而自然达峰,中国则是主动承诺、主动减排、主动达峰后快速迈向碳中和。从发展阶段看,中国目前还处在工业化、城镇化深入推进中,人均GDP、人均能耗等指标与发达国家相比还有较大差距,面临同步实现经济更大发展和碳排放大幅下降的艰巨任务。且当前距离碳达峰目标年已不足10年,从碳达峰到碳中和也仅有30年,相比发达国家时间更紧,减排幅度更大,面临着异常艰难的挑战。
其一,中国未来还面临巨大的经济发展需求。中国的人均GDP刚过1万美元,以2035年人均GDP达到2万-2.5万美元计,每年至少要保持5%左右的增速;到2050年建成现代化强国,更需经济保持长时间持续增长。巨量经济增长必然需要能源支撑,即使将来能源效率大幅提高,但中国以重化工为主的产业结构、以煤为主的能源结构短期内难有根本改变,经济稳定的非化石能源普及尚需时日,并且构建风、光、水、核为主的新型能源系统,其产品和建设都需要消耗化石能源,这些都将推高碳排放。
其二,当前中国很多地方对“双碳”战略的认识不到位,思想不统一,缺乏系统思维和科学方法。有的地方政治站位高,领导也很重视,但对“双碳”战略到底该怎么落实,依旧很茫然,因此抱有侥幸和等待观望心理;有的地方由于过去发展相对滞后,担心落实“双碳”目标会影响经济发展,因此把碳达峰过渡期当作“两高”项目上马的窗口期,试图在2030年前将碳排放峰值拉高;有的地方急功近利,违背了科学原则和“先立后破”方针,比如在没有形成稳妥的替代方案前,就急忙提出要关闭所有煤电厂;还有的地方治理水平不高,“一刀切”或“拉闸限电应考核”的现象时有发生,不时引爆舆情,极大影响社会民生和“双碳”信心。
其三,中国能源和电力转型难,面临极大的投资搁浅和社会民生问题。能源供需和电力的发、变、输、配、储都是巨型系统,体量大意味着惯性大,转弯难,决策容不得半点差错,一旦出了差错,则纠偏困难,后果严重。中国煤电厂、超级电网等基础设施的巨额投资存在锁定效应和投资搁浅的风险。据统计,截至2021年中国煤电厂的平均运行期仅12年,而欧洲煤电厂平均年限多在40年以上。如果没有经济可行的碳捕集、利用与封存技术(CCUS),提前关闭煤电厂将导致天量的投资无法收回。此外,能源转型中的社会公正问题也不可忽视,比如数以千万计的传统化石能源行业从业者的生计问题如何解决。
其四,对关键碳中和技术还缺乏系统、深度研究。碳中和技术如何组合众说纷纭,但主要以行业和部门意见居多,一定程度代表各自利益发声,缺乏客观中立且权威的声音,这也让广大期待为碳中和贡献力量的社会资本无所适从。选择适合中国国情的关键技术,不仅关系到能否以较低代价实现碳中和,而且与经济社会发展和能源安全息息相关。美国就2050年实现碳中和给出了8条不同的可选路径,其最优路径的投资折合人民币约1.09万亿元/年,约占GDP的0.41%。中国提出实现碳中和所需投资139万亿元,约合3.9万亿元/年,占GDP比例高达2%。可以看出,中国实现碳中和的成本比美国高不少,其背后折射的是技术差距、选择和优化。
当然还有其他方面的诸多挑战。当前中国对地方官员是任期考核,但“双碳”目标的实现又要求开展系统、长期、连续的努力,可能产生急功近利或搞政绩工程的风险。中国风、光、水等可再生能源主要位于内蒙古、青海、云南等中西部地区,与长三角、珠三角等主要经济和用能中心存在空间错配。如何构建有效的地方激励约束机制,鼓励有条件的地方率先行动,破除观望、等靠要状态,如何出台稳定可预期的政策,引流社会资本持续投资碳中和技术等,都是中国必须面对的挑战。
四、面对这样一场不能输的大仗,中国该怎么办?
实现碳中和,对于中国来说是一个多约束条件下的多目标寻优过程,放到全球视野则关系到14亿中国人是否还有机会跨入发达国家的行列。当前,欧盟一再加码目标,提出2030年碳排放比1990年下降55%, 2050年甚至2045年实现碳中和;美国拜登政府上台伊始就重返《 巴黎协定》,并誓言要再次主导全球气候治理进程,全球碳中和博弈进入白热化阶段。中国未来可能面临的形势将会异常严峻——既可能面临更大国际压力,被指不愿承担大国责任,国际交往与合作中四处碰壁,举步维艰,又可能被迫降低经济发展速度,以减少能源消费的方式降低二氧化碳排放,民族复兴和现代化进程可能再一次被迫中断。未来的发展之路可谓步步惊心,必须慎之又慎。
在这场大博弈中,中国必须坚守多重底线。一是要坚守国家自主决定发展(减排)目标和路径底线。对于经济社会发展和减排目标,必须自己根据国情和发展阶段自主决定,绝不能屈从外在压力打乱自己的节奏,也容不得外来横加干涉被人牵着鼻子走。二是要坚守经济和能源安全底线。构建以新能源为主体的能源体系和电力系统,是顺利实现碳中和的关键,但道阻且长,这个过程绝不可能一蹴而就,在转型过程中必须坚持“先立后破”原则,坚决保障经济社会发展所需能源安全和供应链安全。三是要坚守民生保障和社会稳定底线。实现碳中和的过程是一场广泛而深刻的经济社会系统性变革,必须为可能受到冲击的群体做好民生就业保障工作,确保居民生活所需和社会稳定。
科技创新是能否打赢碳中和这场大仗的核心关键。党的十九届五中全会提出要把创新摆在现代化建设全局中的核心地位。如果没有科技创新,没有关键技术的突破,实现碳中和就是一句空话。创新,不管是科技创新还是制度体制创新,必须摆在各方落实“双碳”战略的首位。绿色能源技术的突破和推广尤为关键,是能否成功迈向碳中和的决定性因素。新能源、新材料、智能电网、输配电和储能技术以及CCUS技术等,都是亟须突破的关键领域。电力、工业、交通、建筑是减排的四大关键部门,均不同程度存在技术短板。必须充分调研摸底当前国内绿色低碳技术现状,密切追踪国际前沿技术发展动向,瞄准适合于中国的关键“卡脖子”技术组织攻关,尽快形成国家碳中和战略的科技支撑能力。
我们还必须保持战略定力,坚定不移走生态优先、绿色低碳高质量发展之路。“双碳”推进要拒绝“大跃进”,要有久久为功、打持久战的心理准备。领导干部要有担当,不能为了短期的经济利益或考核达标而干一些饮鸩止渴的事情。要坚持做虽然困难但正确的事情,不要在乎一时一地的得失。只要朝着正确的方向前进,比如关键技术的突破,发展质量的提升,即使短期内经济指标和考核目标进度难看一点,也没有什么关系。要坚持科学和统筹原则推进“双碳”行动。所谓科学,就是要科学评价现状,科学制定目标,科学做出决策。尤其在当前“双碳”大热背景下,许多地方病急乱投医,容易被一些不接地气的“砖家”误导,不仅造成经济损失,而且可能贻误宝贵时机。所谓统筹,就是坚持“全国一盘棋”有序实现碳达峰碳中和。2030年前实现碳达峰,2060年前实现碳中和,绝不是全国所有地方和所有行业都“一刀切”实现碳达峰碳中和。各地自然资源禀赋和经济社会发展状况差异巨大,必须坚持系统思维,合理配置和优化用能权,在全国范围内让有限的排放配额发挥更大效益。
奥巴马说,中国人绝不可以过上美国人的生活,因为那样需要好几个地球的资源,但人类只有一个地球。好在天人合一早已融入中华文明的基因,中国自古就有一种刀刃向内、自我革新的共融共生智慧。以中国当前的体量和实力,真正能够打败我们的只有自己。我们只要坚定战略,坚守底线,坚持做好自己的事情,坚决不让他人打乱节奏,就一定能实现目标。要加快构建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命运共同体,主动承担与自己能力和发展阶段相匹配的责任,在国内把应对气候变化的重心更多转移到适应上来。不要纠结碳中和是阴谋还是阳谋,而是要以碳中和为战略抓手,倒逼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要将科技创新置于核心地位,坚持“先立后破”原则,坚守自主决策、经济安全及社会民生三重底线,尽快实现经济发展碳排放脱钩。
总之,实现碳中和是中国经济社会发展必须跨越的坎。从文明史看,人类每一次大发展都跟能源利用升级有关。煤炭时代成就了英国,油气时代成就了美国,人类即将进入以碳中和为标志的新能源时代,不管是风、光、水、核等新能源,还是电动车特高压等新基建,中国都已站到了世界前沿,相信碳中和一定能成为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助推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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